當年帝王的硬板龍床

不知道甚麼道理，一進入盛夏，好像習慣成自然，就非得開冷氣不行。縱使下大雨也不能免俗，大概因為要關窗，免得大雨倒水般潑進來。嘩嘩雨聲中，忽然覺得不對勁了，那滴滴噠噠的聲音與眾不同，在雨林中顯得獨特，有好幾天都是如此。仔細傾聽，啊呀不對了，那分明是樓上冷氣機漏水的滴水聲。忍耐幾天，也毫無改善的動向，如此擾人清夢，我投訴，但管理員出面也無濟於事，事主滿口答應關注，但滴水依舊。大堂佈告版上明明貼著，倘發現冷氣機漏水不修，罰款一萬元，每天還加罰二百。但你貼你的，很少人當真。一般人也就算了，何必為了一口氣和對方對簿公堂，但可能也就縱容了某些不怎麼理會的人逍遙法外了。是的，科技的發展，把人類生活帶進一個新的台階，大家可以享受更新更好的生活；但可能也因此丟失了許多樸素的樂趣。比方那時生活在何文田山區，雖然是盛夏季節，但因為地處高山和茶園包圍的盆地城市，天氣涼爽，從來就不用扇子。後來回到城區，夏天悶熱，扇子大派用場，即使坐在公園松樹蔭下的長椅乘涼，也要持一把摺扇搖呀搖的，那時紙摺扇扇面上流行題詩或題畫，不是非得名人不可，但白紙扇空無一物，倒不如有字有畫鮮活，即使胸中無墨，也至少可以附庸風雅一番。但也有人，大多是老大爺老太太，手搖一把不能摺疊的蒲扇撲風驅熱，風是給招來了，但卻把汗水也給搖得滿身皆是。還有一種是團扇，大多是女性所持，扇面繡著的也是仕女圖，實用價值不高，只是用來觀賞而已。在盛夏的體育館看球賽，但見全場男女老少手中紙扇搖呀搖的，成了一片扇海，忽然全部搖動的扇面好像接到密令似的，全都停擺，然後爆出喝彩歡呼聲，原來是場上球員一個假動作騙過對手，隨即跳起，一投，球兒應聲入籃。那時露天籃球場最受歡迎，只因為四面來風可以散熱。比如當時的黑布街籃球場便是，那位置極佳，現在已成了繁華商業地段。每當經過那裡，望著舊跡已去，新建築物昂然挺立，過去的一切只能留在我們青春的記憶裡，默默憑弔。苦熱無法消受，西瓜成了最佳消暑水果。但在一般家庭，當時沒有電冰箱，能夠用冰鎮就已經很好，但多數還是泡在冷水裡，取出來切了吃。那回幾個友人圍著吃，居然津津有味。我們一面吃，一面流汗，蟬兒在榆樹枝頭上「知哇─知哇」地苦鳴，撩得我們心煩，小B順手抓起一塊石頭，用力朝樹上丟去，只聽得「知」一聲長鳴，那蟬兒飛過別的枝頭，歇一會，又繼續苦吟不休；但夏天的西瓜大又甜，那時也就幾毫錢一斤。現在想起，好像是天方夜譚了！，天方夜譚式的故事還有，當時因為夏天太熱，小B乾脆就連床褥也不用了，下面墊一張竹席，鋪在硬床板上，度過夏天。沒想到時間的車輪飛快轉動，沒多久，夏天我也竟離不開冷氣，起初心裡抗拒，但終究抵不過冷酷現實，如今家家都有冷氣，你開我也開，也許是心理影響，也許是唯獨你不開，鄰居的所有噴出的廢氣，便無可置疑地一起奔向你洞開的窗戶，看你抵不抵擋得了，我有點理解樓上滴水的住戶了，他們也有苦衷，但是苦衷歸苦衷，水盆還是要裝上的，這是公德，自己方便，也須給人方便，那才是雙贏之道，現代科技，無疑給人們的生活帶來極大的便利，現代的人們很幸福。但也不可避免的，帶來某些副作用。冷氣機便是在給人們舒適之外，也產生了其他問題。當人們問起，參觀北京故宮，看到當年帝王的硬板龍床，你究竟是喜歡睡龍床，還是現代的「席夢思」我愣了半天，無言以對。袁浩